2011年1月27日星期四

由唐生菜所起的思潮

一棵唐生菜,我想到了以下的一連串問題。

唐生菜是菜蔬,是很常見的一種葉菜。葉菜,換而言就是以葉片茂盛為栽種目的。也是說,它們不用開花結果,只要好好努力地不停長出葉片就行了。農民也不會讓唐生菜待到開花,更不會有會讓它結果,在葉片最嫩綠茂盛的時候就立刻收割送到菜市場去了。可是唐生菜也是植物,也要開花結果來產生種子繁殖下去,就像最不起眼的樹木也會偷偷結下果子留下種子變成小樹苗的契機。只是我們不曾留意,也不曾關心,所以沒有發現。農民也是要買入菜種來播種栽種,才可以種出一棵一棵的唐生菜。所以唐生菜應該也會開花結果,只是我們沒有留意,也沒有關心。我們只著眼於我們能夠取利和享用的地方。不只唐生菜,其他很平常的菜蔬也一樣。通菜、椰菜、小棠菜等等,我們吃的時候雖然看不到它們有花,但它們應該是會開花結籽的。

那到底為什麼植物總要開花結果呢?是為了繁衍下去,讓物種不會消失。這知識是在生物科課堂上學到的,大概現在的小學生已經能夠答得出來。不論動植物,它們都會盡辦法繁衍,讓自己的物種繼續生存在地球上。花草樹林貓狗豬牛鳥蟲魚甚至細菌,所有生物不論大小高等低等,都同樣地擁有這種傾向。可是,為什麼植物也會懂得這種生命延續的使命?植物被視為不懂思考的生物,因為它們沒有用以思考的器官-腦袋。單細胞生物和真菌類亦一樣,但這些物種卻同樣地以繼續繁衍下去為使命。到底為什麼?

假如生命沒有終結,那根本就不用延續,根本就沒有延續這個觀念,但到底為什麼所有在世的生物也會繁殖?生物科教會我生物的定義在於"會呼吸,會進食,會排泄,會活動,會繁衍",但沒有教曉我為什麼生物要這樣做。是因為所有有生命的也會失去生命,所以它們都害怕失去生命,繼續形成這種宏觀的使命,以整個物種為個體,務求整個物種能夠延續,在地球上佔一地位?那麼那種害怕或者那種使命感是從哪裡出現?如果你硬要說"這就是神的奇妙了!",我不管你說的是哪神哪佛,也未免太沒意思,對生命這回事太不夠尊重了!

到底是為了什麼,所有物種都非得繼續存在繼續繁衍不行?如果以人類為例,因為人類懂得懼怕,知道死亡在身心上的痛苦有多恐怖,所以他們會求生,但也解釋不了為什麼會有傳宗接代的重大使命感。其他哺乳類動物可能亦有相似的感受,所以求生是他們的本能,甚至可能沒有痛覺的其他生物也會這種本能。對了,是本能,但為什麼要有求生和繁衍的本能?沒有一種物種能夠完全稱霸地球,人類也只是自認為萬物之靈穿鑿附會,那麼它們為什麼那麼堅持要在世上繼續存活?死了沒有知覺和感受,物種全滅了也一樣,只是單純的消失了而已,不需再為後事擔憂什麼,但偏偏所有物種都對繁殖下去這一點非常執著。難道它們知道自己在這個地球上扮演的角色無法被其他物種取代,所以堅持永不下台?那是誰編訂這些工作崗位?是誰告訴它們生存的職責?

是因為地球能夠孕育出生命,所以它就擅自安排各生物的出場次序和角色,並要求所有角色都不得擅自退場?沒有生命的地球也是地球,只不過是沒有人再將它命名為地球,但實際上它還是那顆地球,也可以不是那顆地球。因為地球是有人為它名命、知道它的特點才為它冠以這個名稱,一旦為它名命和知道它的特點的一切都消失無影的時候,地球還可以是地球,但也可以是其他任何東西,不論它有沒有生命在上面存活。

說到這裡,看來變成了道家的道可道非常道之談了。不解。為什麼生命需要繁衍?

借來的話語

今晚在某家尼泊爾餐廳的掛飾中發現了以下的一段話語,讀起來很有意思,我也試著以自己的感受來為它套上中文的意譯

The Paradox of Our Age
我們當世的迷思

We have bigger house and smaller families;
我們擁有比以前更廣闊的家居,可是家族成員卻變少了

more convenience, but less time.
擁有更多的方便,可是時間卻不曾變得充裕

We have degrees, but less sense;
我們能夠擁有更高學歷資格,可是悟性和智慧卻變低了

more knowledge, but less judgement;
擁有更多知識資訊,可是判斷能力卻變弱了

more experts, but more problems;
擁有更多不同範疇的專家專才,可是問題和困難卻不減反增

more medicines, but less healthiness.
擁有更多藥物和醫術,可是健康問題卻日漸增加

We have been all the way to the moon and back, but have trouble crossing the street to meet the new neighbour.
我們能夠上天下海往返月球,可是走到對面跟新鄰居打個招呼也變得艱澀

We built more computers to hold more information to produce more copies than ever, but have less communication.
我們發明了更多電腦產品來儲存和發佈無限增長的資料訊息,可是卻阻礙了溝通

We have become long on quantity, but short on quality.
我們更重視事物的數量,卻漠視了事物的質量

These are times of fast foods, and slow digestion;
現在是任何事情都講求速食的年代,可是吸收速度卻從沒有跟得上步調

tall man and short character,
高傲筆挺的外表,藏著卑屈空洞的內涵

steep profits, and shallow relationships.
金錢掛帥利字當頭,人情紙薄見利忘義

It is time when there is much in the window and nothing in the room
在這個內心貧瘠靈魂枯渴的時代,即使滿室奢華馨香,卻毫不及窗外的風光明媚。

His Holiness the XIVth Dalai Lama
語錄自第十四世達賴喇嘛

2011年1月11日星期二

突破的框架

修讀廣告出身的我,大學時期經常接觸到的教條,就是要有「創意」。要有「創意」,就有必要摒棄和破壞現有的東西,跳出既定的框框,"Think out of the Box",即是要「突破」。要破舊才可立新,但新事物卻不代表一定能被大眾受落,至少起初的時候一定會惹來評論。

「體感遊戲」,在數年前曾經是電子遊戲界的大膽革新,不只玩家對其耐玩性及娛樂性存疑,就連業界的廠商也不大看好,認為只是一種噱頭,不足以顛覆電子遊戲世界以立體畫面美感為先決條件的慣常定律。結果,任天堂、索尼和微軟三者之中率,任天堂率先以體感遊戲開拓了更廣闊的市場,將電子遊戲由御宅興趣演變成家庭活動,玩電子遊戲不需再單憑無意義的十個按鈕來操作,突破了幾十年來的遊玩模式。

當日在任天堂全面公佈了Wii的功能和遊戲Wii Sports中的Wii Tennis示範後,引來極大迴響,最有趣的消息莫過於索尼整裝待發的Playstation 3突然將全新的手掣設計放棄,用回前代的手掣藍本,但卻臨陣加入三軸重力感應器,使新一代手掣具有體感控制功能。此舉不單掀起遊戲玩家的關注和議論,索尼亦的突如變動更被評為擔心會在「體感大戰」中豪無據點而臨時拉伕的補救措施。不管背後原因為何,比對手走遲剛好半步的索尼,在時間上正正難避跟風抄襲之嫌,本來看扁對手的殺著,最後卻要模倣對手來站穩腳步。沒法子,因為「突破」的唯一一次機會已經成為別人頭上冠冕,自己只好跟隨在後叼人光彩。現在三大遊戲勢力,甚至大部份智能手機也都已經以體感操作作為基本配備,到底當初不太被人看好的新點子大改革為何變成了今日的新準則?

再看一下電影動畫《Wall-E》,主角Wall-E是舊款的垃圾清理機械人,而另一主角EVE則是最新型的植物探索機械人。大家有否留意到兩代機械人在外型上有什明顯分別?不只是EVE,其他新款機械人也同樣被設計成光滑流線型,與三尖八角的舊款機器人Wall-E形成很強的新舊對比。回到現實社會,我們同樣都有這種感覺 - 形狀四正稜角分明的機械多數是舊款設計,光滑無縫的機械都是新潮的產物。無論大至火車輪船汽車,或者小至電話相機滑鼠,愈是流線愈覺新潮。因為這代表著科技上的突破,將本來堅硬的物料製成平順細滑的觸感,讓人將本來對該些產品既定的「堅硬」感覺打破,「流線型」等同於趨時先進,所以現在大部份高科技或潮流產物都被設計得玲瓏有致。

換言之,最新的遊戲,必定要體感;至型的潮物,一定要流線型。這些就是對舊有規範的突破,是創新的體現。噢!對不起!我搞錯了,體感遊戲和流線設計已經是突破之後被定形了的框架。誰人要再來突破一下這個框框啊?

2011年1月3日星期一

亂步

某天,這個城市的步伐亂了。

這個城市一向以地少人多見稱,在這裡三十個年頭,成長的不只是我,這個城市也同步邁進。土地沒增加多少,出生率多年放緩,人口卻持續攀升。大時大節公假日子,街上不分區域都水泄不通,維港兩岸如是,旺區如是,連偏郊亦如是。

穿梭於人多車多的街道中,應該是這個城市土生土長區民的基本能耐。以往街道還沒擴闊,行人專用區還未開闢,所有人都擠在狹窄的行人道上摩肩接踵互相問候,但每人總是有種協調的步調,要超前的會找到人潮中的小路,要留後的會找到陣形中的空隙。步速雖然不盡相同,但卻存在無異的節奏,一個只屬於這個城市的脈動頻率。

人群之中,外地遊客絕對是一個異數,單憑感覺已能得知那截然不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步伐,而這群身為亞洲重要旅遊點之一的居民也見慣這些慢速的個體,自動將其步調融和一起,形成快慢兼備和而不同的新世界。但近來,這個城市的節奏紊亂了,變得難以捉摸了。原有的一體性失掉了,外來的干擾加劇了。不斷增加的外傭、外勞,還有不斷移港定居努力繁衍、同根不同心的國內同胞,全部都擁有來自外太空、無法協調的步伐。時而停佇,時而加速,有時像驚弓鳥慌忙散亂,有時如獵獸豹橫衝直撞,不單無視秩序,連自身也沒規律可循,失序就由此擴散蔓延。

自那天起,發現自己再無法捕捉到人群的節奏,再無法在人群中自在穿插,再無法理解周遭人們的行徑,甚至無法聽得懂身邊吵鬧的話語,我斷然判定,這個城市得重病了。

2010年12月31日星期五

回顧

來到了年末,各方好友以及傳播媒體總愛在這個時候回顧過去三百多天的得失悲喜,為一年作個小結,再展望來年,為將來定下新目標。一時間,不論臉書或微博上都貼著一篇又一篇的小人物大事回顧。

人總愛以時間來規範自己,感覺就像,一旦忘了時間,所有事情都會暴走失控無法拿捏。確實可能如此。每當走到了某個時間單位的盡處時,心裡恍如過了一關,完成了又一場的人生賽事,要來一次賽後檢討。「年」就是被選上了的一個關口單位。

可是一年間發生的事多得很,要回顧反思,你能真的可以把年頭開始發生的大事小事也記得清楚嗎?這情況跟每年公司裡員工需要進行的年度表現回顧一樣,總是舉筆艱難,明明幹活了一整年,卻想不起幹過什麼。

一年,對人生來說算是短暫,但對腦袋的記憶力來說卻頗漫長。反正年度回顧也只是人們自己給自己定下來的時間規範,何不每個月來一次檢討,甚至每日反思一下當天的經歷,及時反省?在企業的角度要與每個員工每月甚至每天進行檢討當然不大可行,但自身的個人反思,不用來到年末才做。

不要只以「年」為一個整體,每月每週每日每時每分每秒甚至每剎那都是一個完整的時間,別以自訂的規範來做成規限自己的藉口。

2010年12月16日星期四

鯨吞不知味

小時候總愛嚷媽媽給我買豬扒包,雖然那只是某大連鎖快餐店的普通貨色,並非甚麼食神推介或者老外特選食品,但我卻鍾情非常,每次都慢嚥細嚐吃得津津有味。媽媽總會說,你不是很喜歡吃的嗎,為什麼不吃快一點?我卻會回答,就是因為好吃、喜歡吃,才吃慢一點,不想太快就把它吃完。

將享受延長,慢嚐每一口美食,本來是小時候已經知曉的小事情,但長大了反而漸漸忘記這個重點。或許(在我的)小時候總覺得美食不是隨手可得,一來小孩子沒有零用錢隨便就可到快餐店買個下午餐什麼的,所以特別珍惜這些難得機會,二來以往吃的都比較普通平凡千篇一律,哪像今時今日各國水準美食比比皆是。對,我在說我當小孩子的年頭。現在只要想吃,無論小孩成人,自己隨手拿出八達通到快餐店一「嘟」就行了,而且選擇繁多,開始覺得要得到所謂「美食」易如反掌,繼而忘了珍惜、忘了細嚐。還有自助餐和放題的興起,更令人即使美食當然也只以份量為考慮,質素當然也要好的,但著眼處已變成吃得夠不夠多,夠不夠「回本」。鯨吞了大量美食,肚皮沒享受到,水過鴨背式的咀嚼吞嚥,舌頭也沒享受過,美食就在腸子內淪為糞便。食得過多過急,甚至可能導致腸胃不適,營養還未來得及被吸收就被投進沖水馬桶,讓海水裡的細菌和微生物大快朵頤。

吃得快,確實可讓你多吃一點,但不代表可以吸收多一點健康多一點,而且這種鯨吞對食物和幕後的調理人都失了一份尊重。看書其實亦然。讀書時代老師總愛鼓勵同學們做到一目十行,於填鴨式教育制度下發揮最大效益,盡快將所有知識往腦袋塞。可是我們現在已經成為了社會人,脫離了填鴨學生生涯了,為什麼還當自己是填鴨,將文字狼吞虎嚥?就算看書看得再快,沒有好好經歷書中的旅程,沒有細嚼字裡行間的意思,只求以「閱畢」書本為目標努力圖強,又有何意義?

我既做飯煮菜,亦寫字作文,所以我希望我所有的製成品都能讓人仔細品嚐,即使口味不稱心,火喉不純青,裡面至少還有心有意有血有汗,有等待你嚐出來的意味。要鯨吞的話,還有很多別的快餐店吧!

2010年12月14日星期二

初空幻想 - 異空之人

我翻開背包,文妮應該有把今次任務的「行動須知」放到裡頭,上面或許會寫著手機的充電方式。我看著躺在床上的手機,剛才那一通電話,已經花去了七成電力,看來今次這個地方不只時距很遠這麼簡單,極可能是穿越了時間平行軸的另一個平行世界。我努力地在一份又一份的文件夾中找了又找,終於找到了「行動須知」。今次的行動須知比之前的要簡單得多,才三張紙張的內容。通常「生活須知」的章節都在最後的,所以直接跳到第三頁,看到第六項寫著:「六、有關智能手機型號K81-7。K81-7外形穩重大方,並有防水防震防火功能,接收能力為K81系列中首屈一指,以木星和月亮的引力場為波頻增幅,接收能力範圍為+Z500r至-Z800r,電池備用時間72小時,同區通話時間8小時,異區通話時間1 - 2小時(視異區時距有所差異)。充電方法:將手機電池直接放置放傳送點的乾位。完全充電所需時間(只供參考):朔日 - 150分鐘;望日 - 90分鐘。」傳送點!今次的傳送點就在鹿茹館跟恆湖之間的一個盡頭處,那邊是個死胡同,而且草木茂盛,大概不會有人無端白事走到那裡,所以即使是個古怪的「傳送點」也應該沒有人發現。不過那裡的氣場真的極為異動就是了,說不定這邊也有感應力較強的人,一直都對傳送點的所在地留神也不為奇。我正在猶豫要不要現在先去為手機充電,門外就傳來叩門聲,還有一位老伯的呼喚聲。

「林先生,溫水已經準備好了,方便的話可以開個門嗎?」這位老伯是鹿茹館的另一位職員,看來是負責雜務和打掃等工作。他以「牛伯」自稱。牛伯年紀看來都有七十,嶙峋的驅體在視覺上給人弱不襟風的掩眼法,但事實卻氣若遊龍中氣十足,行動也一點都不遲緩,有種像是習武之人的印象,不是滿身肌肉卻矯健靈巧。我將手機迅速地收進口袋裡,環顧一下還有沒有其他高科技產品撒在床鋪上。

門外的牛伯捧著一個盆子,裡面盛滿溫水,蒸氣由盆中徐徐升起飄散,一陣芬芳的草本香氣隨著絲縷般的水氣在空氣中瀰漫。我向牛伯道謝,想伸手接過盆子,牛伯卻示意我稍為讓開,他就直接將盆子端到桌上。「泡足之前也可以用溫熱毛巾敷一下臉,有助血氣運行,也可消除疲勞。」我跟在牛伯後面,擔心著房間裡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會被發現。幸好,我還沒有把很多東西拿出來,牛伯也沒有被什麼新奇的東西吸引著。我望望盆子,溫熱的水面上浮著數塊修長的葉片。那陣令人舒泰的香氣應該就是來自那些青翠的葉片。「牛伯,這些是什麼草葉?」它的形狀令我想起竹葉,但還要細長一點,感覺柔軟一點。「這是霞草葉,是這裡很普通的藥草,用熱水浸泡後就會產生這種芳香,不但可行氣活血,也可以驅除害蟲,甚至用來製成香料,但一定不可生吃,必須要加熱處理過,不然會中霞草葉的毒囉。」是含有毒素的植物,很像常見的夾竹桃。但只要加熱就可去除毒性,甚至變成可食用的食材,應該是因含有某種不穩定的植物性蛋白而具有中毒效果,只要利用蛋白質在攝氏六十度以上就會變質的定理就可以將帶毒的霞草葉變成多用途的藥草。科學的理倫不就是如此這般從大自然的實踐中領悟和運用出來嗎?

「林先生果然是求學之人,能夠寫得一手好字,不像我這種鄉巴佬連筆也拿不好。不打擾你工作了,我也要去幫忙準備炊柴。」牛伯轉身就順手把門關上,我回望一下床鋪,上面放著我的行動報告備忘。電腦打印出來的文件上,排列著井然的楷體字,還有我在旁邊留下的小筆記。糟糕!難道剛才牛伯看到了那些電腦打印的字形,以為是出自我的手筆,所以才說了那樣的一句話?這倒也算是錯有錯著,他以為那些都是我書寫的文字。今次尚算走運,沒有搞出什麼狀況,如果一不留神觸犯了某些禍及時空平衡的過失,被嚴懲都已經算是從輕法落了,至少還有機會回去受罰,最怕是連性命都不保!畢竟,這邊的世界所能牽連的事情實在太多太遠了,亦因為這樣,我才會被派到這裡來執行改導員的職責。

離晚飯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左右,就趁這段時間趕快拿手機電池往傳送點稍作充電,不然之後或許會很不方便。用霞草葉的溫水敷過面浴過足後,果然精神百倍!這些就是中國人的智慧,能夠善用大自然的恩賜,取諸天地,用諸於人。今次的任務,也是由天地自然而起。是人類無法解釋的一種異變,受影響的,就正正是在世上妄自稱霸的人類。要是能夠在這邊阻止異變因素的出現和發展,一切還可以阻止得了,不然,我所在的世界可會大亂起來。雖然還有一些時日,但若能在起初的時空 - 這個「初空」裡防犯於未然,令種子無法萌芽成長,這才是上上之策。這就是改導員的工作 - 改正和引導某些威脅人類物種存亡的「歷史種子」,使它們消失,或者在StM2B的管理和計劃中發展,以令人類物種能夠利用科技和智慧來擺脫大自然無情的輪轉,繼續在大地上繁盛下去。StM2B在這範疇所擔當的責任相當重大,但表面上卻從不對外公開這些職能,只有局內者以及政府高級幹部才得悉這項絕密檔案。人類物種不知有多次在這個神秘機構的隱密作戰下逃過大劫。一個對普通人來說已經是難以理解的機構,背後還藏有這麼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任務,假如被公開揭發的話,一定會引起恐慌,公眾不斷的要求公開所有研究和預測資料,要求提供具透明度和社會責任的各項報告,還有針對每次行動的評論甚至譴責等,這些都是StM2B的人員能夠預見、會對他們的行動帶來妨礙的群眾反應,所以StM2B堅持將一切保密,以無名隱密英雄的名目在暗地裡賣命。我也是其中的一員。

走到服務台前,順姐在埋首工作,看見我走來,就殷勤地站起來跟我打個招呼。「順姐,我現在到外頭走走,接著就會直接到村長家吃晚飯,門匙就交給你們替我保管好嗎?」

「好的,林先生。對了,外面的雨還很大呢,林先生請加倍小心,因為雨聲大得連呼喊聲也幾乎可以掩過,視野又不好,萬一有什麼意外可會很糟糕的。今次的這場雨真的很不尋常呢,根本就像是天空破了千萬個洞,水都不停掉下來!我從來也沒見過下得這麼兇的雨呢。」順姐的目光注視著外門的雨景,憂心忡忡地對我叮嚀。

「嗯,我會加倍留神的。」我走到掛著提燈的牆邊,拿回田村長借我的提燈。這裡還有掛著幾個提燈,款式都跟我手上的無異,唯一用以識別的,就是在提燈底座旁邊刻著的字號。田村長家裡的提燈全都刻上了「田」字作記號,而鹿茹館的提燈上則刻上「鹿」字。天色開始轉得更暗,不把提燈亮起不行。在門側的油燈借了個火,提燈中的燈芯由一臉垂頭喪氣變得神采飛揚,意氣風發地昂首吐燄。我整理整理笨重的大衣和行裝,在傘子桶裡拿起之前放下的傘子,在門前看了一下只有雲的灰灰天空。正要打開傘子踏出鹿茹館大門的我,忽然怔住了。潛意識察覺了某些表意識錯過了的事情,暗自向自己喊停,希望表意識能夠及時發現不對勁的地方。我毫無頭緒,只管往大堂回望。服務台的順姐繼續忙著工作,左邊牆上掛著三盞款式一樣的提燈,傘子桶內壁被傘子身上的雨水沾染得濕潤,地上一滴一滴由傘尖掉在地上的軌跡,全部都是剛剛我所干涉過的事物,看來並無異樣。

踏出鹿茹館的大門,抬頭在傘子的邊緣找到了只有一片灰的天空。從來沒有機會看到這麼遼闊的一片天空。不對,正確來說我現在看到的只是一望無際的密雲。雖然團在一起看來緊接無縫,但每塊雲也有著各自的區間、高度、密度、厚度,在毫無空間感的大氣中展現出天空的層次,以不同深淺的灰階來隱晦地告知太陽西下的方位。根據博士之前的推斷,這場雨會在這兩天內完結,更拋下一句「雨將要停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的了」這樣不明所指的話。天有不測之風雲,有誰又真的可以準確預計天氣變化?連我出生那個年代的天文台也無法百分百預測準確,何況這裡是幾百年前的初空世界?「今次的歷史種子源自反常的大雨,種子級別判斷為A3級,雖然對你來說可能有點吃力,但這也是讓你好好發揮表現的機會啊!種子代號『天坎蟲』,是泛播系生物類,是會成長進化的一種異變生物,具有影響人類體質的能力,效果未明,但被斷定為A3級別應該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了!如果在萌發之前未能成功收回,在苗發期回收也沒問題,可是一旦進入了成苗期可會很麻煩,因為泛播現象不好控制啊!」從StM2B情報科那邊得到的資料就只有這些。大雨是誘因,所以有大雨停止前後的幾天是關鍵時刻,要在這段時間回收歷史種子,阻止事件擴大蔓延。

我拿著手機來到了傳送點,將形狀古怪的電池拆下來,放置在傳送點的乾位,即是北方位置。傳送點是一個圓形的區域,直徑約為一米左右,外圍八個方位分別畫有八個奇怪的符號,代表著八個方向,同時也代表著八個卦象,還有八顆天體 -地球、太陽、月亮、火星、水星、木星、金星、土星 。據文妮所述,這套傳送系統是由幾位來自不同時代的超自然科學學者,集合中國周易八卦五行以及西洋占星知識融匯而成的偉大發明,其深奧程度連專業的文妮也無法完全理解。望著那顆電池,既沒顯示燈,也沒有任何充電提示,每次都令我心裡有點不安。還算是個新人的我雖然並非第一次執行任務,但總是還未完全習慣這些超越常識的發明和技術。一般人,正確點來說應該是「當世人」是無法看見傳送點的,只有穿越時代的人才會發現傳送點,而設計成灰黑色帶石紋的那顆球形電池,半埋在泥土裡看上來跟一塊普通的石頭無異,所以理應不會被「當世人」發現。我只擔心電池有沒有成功地充電,不然我今晚就無法翻閱有關「天坎蟲」的資料,也無法跟博士聯繫上。

在前往田村長的住處前,我把握時間逛一下村子,認識一下地形。小路上到處都是水窪,水窪裡有不少小動物在浸浴、在嬉水,青蛙、蝸牛、還有看來像水蛭的、像蛞蝓的、像彈塗魚的奇怪生物也在趕著在停雨之前盡情玩樂、盡情交配。喜水的生物,雨天就最活躍最具生命力。牠們會在雨天出來覓食,或者尋覓配偶,為自己的生命和物種的延續而努力,使自己能夠生存,物種能夠繁衍。「天坎蟲」是否也是抱著同樣的使命的一種喜水生物呢?物種為了得以繼續存活於大地上,所有成員都會獵食其他物種來讓自己得以生存,同時出盡法寶讓自己避過獵食者的利牙銳爪。在科學角度,獵食這回事可以稱之為能量轉移:以其他生物體內蘊藏的能量來補給自己生存所需的資源。我卻認為這是靈魂的轉移補足,以細小的靈魂碎屑來填補生命中靈魂的損耗,也為靈魂提供進步的能源,令靈魂優化。人類自稱為萬物之靈,擁有高等思想和感情,但在生物界中,沒有人類以外的生物會光以單純地毀滅其他生命為目的而獵殺。只有人類才會做出這種自稱為「娛樂」的偏差行為。那些被殺掉的生命,靈魂沒有被有價值地利用,不但人類本身的靈魂不曾因此而得以優化進步,那些沒有被吸收運用的靈魂也無法到棲身的終站。也就是說,靈魂無法轉移。沒有轉移到別的驅殼的靈魂充斥在天地之間,到底會變成什麼?身為人類的我無從知曉,也不忍知道答案,因為我也是殺戮者的同黨。人類為了抗拒被大自然摒棄,繼續不息地將自然界為人類準備的敵人逐一擊進,甚至不惜穿越時空擾亂歷史。今次的受害者,輪到了「天坎蟲」。

走在大雨中,視野極之模糊,但提燈的點點火光依然明耀奪目。幾十米以外的地方,我看到了另一盞忽明忽暗的提燈,低低的在小路上閃亮著。一對穿著簑笠的小孩子蹲在水窪前觀察著小生物,看得眉飛色舞津津有味。在被擱置小路上的燈火照明下,看到這雙小孩,是一個大約四五歲、蛋臉像紅潤蘋果的小女孩,和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他們身旁還有一個小小的筐子,看來他們想帶幾隻小生物回家玩玩。

「不是這一隻啊,我想要的不是水老虎啊。」小女孩一邊搖頭嘟嘴地嚷著。

「你明明就是最喜歡抓水老虎來玩的了,怎麼現在又說不要了?那你想要我替你捉些什麼?小蝌蚪?」

「我不是不愛水老虎了,只是剛才的那個我更想要!」

「我都沒有見到你說的什麼長角的小東西,怎麼找?是你看錯了吧!」小男孩雖然口裡盡像是萬般不情願,但卻很耐心地在這個水窪找完再到那邊的水窪找。四隻滿是泥濘的小手,和兩小無猜的笑靨,在濕答答的小徑上無憂地探索著他們奇妙的世界。當我經過他們身邊時,小女孩抬頭好奇的我看著的臉。「呀!是早上的那位大哥哥!」之後又繼續低頭尋找她的秘寶。今天早上?我有看到這麼小的女孩子嗎?還未來得及開口,小男孩已經拖著小女孩的手往田邊走去。「來這邊吧,可能走到田邊的水溝裡去了。」兩個披著簑笠的細小的身影,在田邊蹲著就好像兩堆小小的稻草,難怪今早沒有留意到那個小女孩。

我繼續沿著小徑走,看到一處隱秘的分岔口,稍為不留心一點也會錯過了的一個入口。分岔路比小徑還要狹細,像是由村民的雙腳日復一日抄小路開闢出來的一條秘道,一直通往小丘上。小丘滿佈綠樹,跟旁邊的青桐嶺同樣生氣勃勃,有如青桐嶺的孩子一樣,駐守在村子中央靠東的地方。雖然大雨滂沱,空氣都被雨水染得灰灰暗,但小丘山腰處矗立住的那東西仍然奪目。那東西好像日本傳統中代表分隔人界和神域的「鳥居」,可是那東西外形上跟鳥居有著明顯分別,也並非耀眼的紅色。那東西由兩枝粗大的棟柱支撐,在頂上的三分之一的部份橫著三條橫樑,中間那條卻斷開成左右兩半,留空著一個明顯缺口。它寧謐地在樹叢中含蓄謙遜地站著,一身玄黑色卻暗自閃出亮澤,就算它再低調也無法掩蓋那內在的靈性,令它難以逃過世間的注視。那條狹路似乎是通往那東西的秘道或者捷徑,因為那小丘看來並沒有其他接到地面的路徑。

我的好奇心和直覺不斷催促驅使我沿著小路走上山丘,去探究一下那黑亮的東西。那條濕潤的泥濘路兩旁,各種野花野草夾道列陣,悄悄地恭候訪客到臨。在滂沱雨水的督促下,有的賣力地點頭鞠躬,有的搖動著彩色的旗幟以示歡迎。嬌小的迎客陣容漸漸變得莊嚴宏偉,才走了十數米距離,整個人就已經由田邊小徑進入了茂密的喬木林中,放眼四周盡是不同的褐色和綠色,剩下來就是斜坡上的黑色物體。在密林的樹冠掩護下,雨點竟然找不著突圍的空隙,只有零星的小雨點在葉尖滑下。我索性放下了傘子,反正打著傘也只會被樹枝丫戳破。路愈來愈難行,也許是太少人走這段路,或是山上的野草長得格外快,本來泥黃色的狹路已消失無蹤。我只好舉頭向著那東西,跨著大步盡量減少踐踏到可憐的植物,手上還拿著照路的提燈,閒著的右手不時抓住邊的樹木和藤蔓來保持平衡,一直朝著那東西邁步。看似快要到達,但路還是繼續伸延著,而那東西也比之前看來更高聳巨大,與之前目測的距離和大小相差很遠。是進入了「扭曲空間」嗎?

那個前輩曾經告訴過我,「扭曲空間」不只出現在傳送管道中,也會出現在任何時間空間,尤其在異軸上的世界。他之前遇上過幾次「扭曲空間」,其中三次都在「初空」區域,就是我現在身處的區域。當然在這些地方出現的「扭曲空間」規模很小,絕對無法進行時空傳送,但仍然有能力將當時的空間感改變,令置身其中的人失去對當前空間的正確認知。可是「扭曲空間」本身就像一團能量,隱伏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加上其將時間和空間扭曲的特性,在當下時空生活的「當世人」幾乎絕無可能察覺,只有我們這些來自異空間的人才會受其影響,甚至被其吸引,不自覺就進入了「扭曲空間」的影響範圍。前輩也有提過,他曾經進入了一個「扭曲空間」一年之久,但他只有渡過了十分鐘左右的感覺,到「扭曲空間」惡作劇過後,前輩回到正常空間,才發現景物全非,連當時的任務也終告失敗。就連StM2B都無法預測和解釋「扭曲空間」現象,因此也沒有任何對策,更沒有任何儀器能讓被困的人與外界通訊求救。可是,前輩卻告訴了我一個秘訣,雖然對脫離「扭曲空間」沒有幫助,但至少能夠確認自己是否被困,及早意識到事態。我伸手往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東西。那是從我聽了前輩的那番話之後就一直帶著的一隻懷錶。前輩說,電子計時儀器由於太過精密,早已超越了實在的時空運行法則,所以在執行任務時成為了準確無誤的儀器,只要在通關前輸入地區資料就可分秒不差告知時間,對時空執勤者來說是非常可靠的。可是,正因為這種不受干擾的優越性能,反而產生了盲點,就是對空間不穩定現象的回饋反應無視。相反,以齒輪運作的鐘錶會基於物理原理受時空變化影響運行,雖然用以精密報時並不太可靠,但它們依從天地物理法則運轉的性質卻可在某些特別場合派上用場,例如在「扭曲空間」之內。物理法則一旦受到擾亂,運行中的指針一定會出現不尋常的狀況,所以手上的懷錶能夠告訴我有否墮進了時間的圈套。這一點正是電子計時儀器無法體現的隱藏性能,可是從來沒有教授在課堂上提及過這個論點,更沒有人像前輩一般尊重傳統鐘錶的功能地位。我望著緩慢地轉動的秒針,不太能肯定眼前所見的真偽,於是拿出電子計時器來做個核實。這時的我無法不接受現實,心情有點失落。我只好繼續往那黑色東西繼續走。眼前的它好像賣力地色誘我到它的身邊一樣,我也不能自拔地被神秘的它深深吸引著。

「反正,還有時間吧!」我心裡這樣想。就在愈來愈接近那東西之時,山上突然傳來一把柔和的歌聲,唱著一首穿透雨聲的鏗鏘樂曲。

「紅的風、綠的風,吹起半個明月夜空…」

我試著尋找聲音傳來的方位,但歌聲恍似在四方八面的樹林中迴響,無處不在,卻飄忽難定。「紅的風、綠的風,吹起半個明月夜空…」還是重覆著同一段莫名其妙的歌詞。歌聲聽起來像是風吹樹擺的天籟,在我身處的山林中鳴奏。可能有位小姑娘在山上突然歌興大發,禁不住引腔高歌,我管不得這麼多,也不好打擾別人的雅緻,專心攀我的山路。

到了。面前的一根柱子,圓周大概要兩至三個成年人才可以環抱著,兩柱之間的距離大約有一百米。抬頭一看,這東西根本就像巨人專用的一道門,完全超乎之前預想的大小,那橫樑的位置高得比旁邊的巨樹還要靠近天空。一陣暈眩令我失去了平衡,我盡量安穩地放下提燈,用雙手按在身旁的巨柱上以支撐正在跌墮的身體。我閉上眼睛,感覺天旋地轉,耳邊傳來的那些歌聲令我更加感覺撲朔迷離,差點沒倒在地上。我把頭靠到黑色巨柱上,盡量讓身體的重心移往前方,以免往後倒下摔到後腦袋。幾分鐘過去,總算回過神來,頭腦終於恢復清醒,同時發現那歌聲已經沉默安靜,只有大雨的喧嘩聲繼續張揚。緊按在柱上的左手退回來的時候被什麼割到了,我看一下手掌,幸好只是輕微的割到表皮,連血也沒有。細心看看面前的黑色巨柱,光滑非常,外表漆黑冰冷,有如黑色金屬一般,可是觸覺上卻沒有刺骨的金屬冰涼,反而像天然木材一般溫柔。我試著敲打巨柱,憑反作用力得知那是實心柱,而物料並非木材,因為物料密度很高,而且非常堅硬。左手還殘留著剛才絲微的痛感,讓我在意起某件事。我伸出雙手再次按在柱上,左手來回在光滑的柱身上摸索。

「果然,給我找到了!」左手按著的地方,正是剛才讓我感到割痛的位置。我移開左手手掌,細心研究那完美平滑的巨柱表面。

「昰明而雫?」四個由上而下有如隸書般的文字深深地刻在巨柱上。在光線微弱的環境中,加上完全漆黑色的物料,那一行雕刻痕跡確是有如披上保護色的衣裳,可以說是四個隱形文字。

「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還未來得及思考,村子裡突然響起一聲雄厚的鐘聲。

「糟糕!」